“我在这里,给你道个歉吧。”
千陨看着儿子的眼睛,说了一句。
的确是认真诚恳,此时此刻,面对封弥燃死水一般平静的声音和一片死寂的眼神,千陨的心是很疼的。
那种疼,不是尖锐的,却是钝重厚实的在整个胸腔蔓延开来,让人觉得似乎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。
每呼吸一口,仿佛都能够牵拉出钝重的疼痛。
听了这话,燃儿的表情依旧很平静,目光里读不出来任何情绪,像是无论千陨说什么,他都能这样波澜不惊的一张脸。
关闭了心门,那么便不会再受伤。
“你想要我道歉多少次都可以,我作为一个父亲,对你的亏欠,这辈子也说不清还不完。”
千陨声音沉沉,透着暮色深沉的哀伤,声线里的几分微哑,像是历经了沧海桑田。
“道歉?”
封弥燃缓缓问出一句,眉头都没动一下,依旧平静。
“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呢,人各有志,是我自己太固执走不出来罢了。”
封弥燃看他一眼,“所以才一直固执的想要有个答案,像是自己要给自己一个交代,现在,答案我也找到了,答案我也知道了。没什么需要道歉的,起码我以后能够过得释怀一点了。”
说出这句的时候,他的声音里,终于藏了一点点掩饰不住的鼻音。
千陨眉头紧拧,“我没有在外面成家立业,没有逍遥快活,我没有背叛过你母亲,从来没有。”
这话语气坚决,听上去像是指天发誓的誓言一般。
“是么,那……这么多年,你在哪里?我的母亲在哪里?十几年……所有人都说你们是死了,只有我不信。后来,连不信都不行了,一年,两年,我等着,等着你们回来,只觉得你们迷了路,总能找回家。”
封弥燃浅浅笑了笑,苦涩的笑容,眸子里闪烁着水光,“但是,十几年。已经十几年了,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了,眼下看起来,我固执想要寻找的答案,固执想要寻找的你们……或许,还不如当初就一早放弃了心中的执念,起码,现在就不会这么……”
难过。
千陨定定看着眼前个头已经如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,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。
但是,却是不能不为妻子辩解的,他看着妻子是怎么煎熬,是怎么放不下燃儿,是怎么哪怕再危险都一定要回来的。
所以,自己可以忍受儿子的一切责备甚至怨怼,但他不想要也不允许回儿来背负这些。
“在灵界的时候,灵界密殿封印破碎,密殿封印着神力,那时候,如若被摩罗得到那些神力,恐怕一切都完了,为了顾全大局,我和你的母亲,进入了密殿,然后进入了神之界,得到了神力。”
千陨的声音不疾不徐,娓娓道来,语气很柔和。
听到这话,封弥燃似乎终于多了几分情绪。
想要知道的情绪,因为他清楚,这些,都是自己不曾了解的过往。
知道这些,就是知道当初自己未曾陪着父母所经历的那些,究竟是什么。
千陨继续道,“我们得到了神力,随之而来的,就是神之界的崩塌,对这个我们贸然进入的地界,我们是一头雾水的,我们找不到原路返回的方法,所以我们坠入了另一个世界,如果真的要说人死了会去到另一个世界的话,这十几年于我们而言,或许的确可以当成是在这个世界里死亡了。”
“神之界?另一个世界?”
这样的话,落在封弥燃的耳朵里听起来,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论从任何人的口中说出来,封弥燃或许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,独独,从千陨的口中出来,却让封弥燃不得不去考虑这其中的真实性其实有很多。
因为他知道,坚信的,一直以来都崇拜着的父亲,是怎样说一不二绝不撒谎的人。
“是。为了找到回来的路,你母亲找了无数的办法,花了很多的时间,没能陪在你身边的日子,她一天也没开心过。”
千陨说出这一句,终于是伸出手去,轻轻按在了燃儿的肩膀上,“儿子,无论你怎么责怪我甚至怨怼我,都没有关系,但是,你决不能用这样的态度和情绪去想你的母亲,她比任何人都爱你,你如果对她责备或是怨怼,于她而言太不公平了,她临盆在即的时候,终于找到了回来的路,她冒着可能会流产的风险,冒着烬儿早产的危险,也一定要回来,要回来找你。你……”
千陨还想继续说下去的,但是声音却是戛然而止。
因为,他看到儿子垂着头,额前的头发挡住了眼睛,看不见他此刻的眼神。
但是千陨却是能够看到,燃儿垂着头,虽是看不见眼神,却是能够看到,他脸上有两行晶莹,顺着脸颊滑落下去,在下巴汇聚然后滴落。
“她……人呢?”
封弥燃问了一句,声音里鼻音更浓,一字一句都透着期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千陨轻轻摇了摇头。
封弥燃猛然就抬起了头来,不可置信地看着千陨,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我不知道。”
千陨的目光透着黯淡,“回来时经历了剧烈的时空震荡,我和她,走散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小小襁褓,“她再三嘱咐我,一定要好好照顾烬儿,而她,一定会回来的,我坚信她所说的话,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,只是现在,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事实上,我回来了之后,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,不要说回儿在哪儿了,我甚至连眼下世界的具体情况,都并不清楚。”
封弥燃眉头拧成了一个结,看着千陨目光黯淡的样子。
封弥燃说不出什么太多的话语来。
责备吗?好像,没有那么多忿忿的不平了。
释然吗?好像,又还觉得心里堵堵的。
但是不管怎么样,知道父亲并没有潇洒快活安居乐业,知道自己和青玄,并不是被放弃的,已经让封弥燃觉得,足够治愈了。
床上那个襁褓里啊卟啊卟的粉**娃,更是自己一母同出的亲兄弟!
炫书吧